2012年5月13日 星期日

談談《卡門》

(今年「法國五月」看過《卡門》的感想,場次是12/5晚上)

剛看了香港歌劇院的《卡門》,不如說說這套我最喜歡的歌劇。

記得Year1的一份功課,剛好題目是「文學與藝術」,便選了小說和歌劇《卡門》作對比,還就此寫過一份paper,那時還作得挺開心的,present時還拿了張highlight CD,放了一些歌劇片段,特別是今晚演出中最精彩的第四幕,雖然當時應該是悶死一大票的人。

那時還很認真地看了一遍法國小說作家梅里美(Mérimée)的原著,雖然現在提起《卡門》通常會想起的是比才(Bizet)的歌劇,不過看原著還是有好處的,就是知道歌劇加了點點什麼,相比起歌劇實在簡潔得多,特別是Carmen/Micaëla和Don José/Escamillo的兩對角色對比(鬥牛士在原著中只是草草帶過,戲份極少,而Micaëla更是原著所無),戲劇矛盾更加突出,而且原著小說相比起歌劇,更為黑暗、暴力,走私過程的描寫亦頗為詳盡,但歌劇一一刪去,只用對話交代,節奏明快之餘亦更集中四角關係的主線。不過《卡門》本身是在喜歌劇院首演,而事實上歌劇中亦有比較娛樂性的部分,好像開首街頭小孩的童聲合唱、走私者的五重唱等等,雖然《卡門》首演以失敗告終,而比才亦因此大受打擊而病逝,但我覺得《卡門》可貴的地方在於娛樂和嚴肅之間的完美平衡,既有鬥牛士之歌的歡愉狂喜,亦有Carmen面對死亡威脅,依然義無反顧地對自由的渴望和追求,亦對照出Don José的滿身束縛。

談回今晚的演出,雖然演Carmen的Rinat Shaham登場時唱Habanera那段我覺得尚未到火喉,最近上的高音有點乾,但到了第四幕簡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,將多次拒絕Don José的決絕和寧取自由而無視生命,無論是唱與演(Carmen本身這個角色要求唱做俱佳)均是入木三分,我還留意到當Don José跪地扯著Carmen不放時而Rinat Shaham推開了演Don José的Jean Pierre Furlan時,Don José的雙膝剛好壓著Carmen的長裙,而Carmen便一下子拉起長裙,更揚起了地上的紅玫瑰,這個細節營造出來的效果和畫面教我難忘,不知是否有意為之,還是突如其來的一筆?

至於兩位男主角大抵也相當不錯,而Jean Pierre Furlan在第四幕中瀕臨瘋狂時,有如一隻蠻牛胡亂撞牆,這個也是很棒的一個細節,對照著鬥獸場內場外,Escamillo的勝利和Don José的失敗人生,他就有如一隻鬥獸場內被鬥牛士「鬥」死的牛一樣。不過唱Micaela的Isabelle Cals我就有點意見,怎麼說呢?她的聲音很棒的,但好像有點過「厚」了,如果是唱Verdi或Puccini(Tosca?Aida?)就很適合,但還是覺得她表達不了Micaela的純潔和天真,畢竟Micaela和Carmen的對比也需要歌唱家的表現去支撐,這個就有點不足了。

另外還有點小瑕小疵想說說,第四幕最後Don José刺向Carmen時,背景鬥獸場的門開了而Escamillo在擺了一個勝利但看起來很別扭的姿勢,有些觀眾還笑了出來,但當時是全劇最沉重的地方啊!真想問導演為什麼要這樣呢,其實鬥牛士最後亦不一定現身,反正比才的音樂已經清楚地交代了他的勝利,場外的悲劇亦伴隨著場內的歡呼聲而更顯戲劇的張力。另外開首我自己也很喜歡的童聲合唱,小孩子也唱得太快,樂隊差點跟不上,不過童聲合唱團比較難控制也可以理解,而上海來的樂團亦算稱職,可是大劇院的音效太「乾」了,而且樂團放在樂池,比才筆下不少的優美劇樂就有點打了折扣。但總體來說,整晚也是很好的演出。

回家的時候在想,如果Don José沒有遇上Carmen,他應該會和村姑Micaela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吧?不過「男人不壞,女人不愛」,但Carmen也可說是「女人不壞(當然是有姿色的),男人不愛」?但在現實生活中,平庸的Don José和Micaela總有千千萬萬個,大概最後也會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婚姻,但一出場就已經光芒四射的Carmen和Escamillo就顯得獨一無二。那就只能怪Don José倒楣,讓他遇上了萬中無一的Carmen,成為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幸福家庭外的失敗男子。某程度上Carmen亦因為要對抗被Don José的束縛而死於他的刀下,也是命運使然,這正正不就是整套歌劇的宿命論調嗎?

本來還想再談談六十年代葛蘭主演的《野玫瑰之戀》電影的註釋,不過太晚了,那就只好擱筆,有機會遲些再談談吧。

2012年5月7日 星期一

「你愛國家,但國家愛你嗎?」--紀念馬思聰百歲誕辰


(現在慢慢將Facebook寫的舊文轉過來,這篇是寫於今年五月初的。)

「我是音樂家。我珍惜恬靜、和平的生活,需要適宜工作的環境。況且我作為一個中國人,非常熱愛和尊敬自己的祖國和人民。當然,我個人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和中國當前發生的悲劇比起來,全是微不足道的。『文化大革命』在毀滅中國的知識份子。去年夏秋所發生的事件,使我完全陷入了絕望,並迫使我和我的家屬成了逃亡者,成了漂流四方的『飢餓的幽靈』。如果說我的行為在某種意義上有甚麼越軌的地方的話,那就是我從中國逃跑了……」《我為什麼離開中國》--馬思聰,1967年。



今天是「中國小提琴第一人」馬思聰(1912-1987)的百歲誕辰。

馬思聰這個名字,也許大概只局限在音樂圈子內,才有人在乎。很可惜這幾天翻遍報紙,香港偏偏只有《文匯報》,才有馬思聰百歲誕辰的特稿,其他報章似乎隻字未提,非常可惜。無奈我只能略盡綿力,在僅有的空間中,寄託我對這位大師的敬意和哀思。

提起馬思聰,通常也離開不了《思鄉曲》吧!對,這首曲子用「百聽不厭」來形容也不為過。以民歌素材來創作的樂曲,在西方久已有之,但思鄉曲的旋律和寄託的思鄉情意,總是瀰漫著一種中國味道。更令人深思的是,馬思聰的後半生,亦和《思鄉曲》緊緊契合在一起。

火紅年代中國的知識份子,特別是他們留在的「新中國」,當年的1949,是充滿希望的年頭。而接下來的二十多年(又或者到了現在),彷彿注定是劫難重重,馬思聰也不例外。大家就算不懂馬思聰,也大概可以想像到接下來的一大堆政治運動,是如何「毀滅了中國的知識份子」,這堆滿腔熱血的青年們,就這樣跌進歷史的巨輪當中。

馬思聰是幸運的,也是不幸的。

他「很自然的」在文革受迫害,那種是我們新世代無法想像的苦難,是肉體上也是心智上的劫難。在最後,一個一個渴望以自己的知識或學養來報答國家的,不是過早地結束自己的生命,便是煙沒於各種「運動」當中。

馬思聰「離開」了祖國,離開是粉飾了的字眼,實際亦只有逃亡,才能離開那個瘋狂的國度,到那個所謂的自由之邦--美國。他在故國中成為了「叛國投敵分子」,家屬亦受株連,慘淡收場。

很可惜,到今天我們還看到逃離的身影。不,那不是什麼知識份子「挾洋自重」,而是不得不離開,他們渴望報效、貢獻的國土。

去國二十多年,大概只有在《思鄉曲》中找尋馬思聰對故國的懷念,即使這曲是他在抗戰時期的創作,依然能夠印證到他下半生的命運。後來他也曾回到寶島台灣演奏,可是他依然沒有踏足神州大陸,根據各種資料,也可見即使身在異鄉,依然對祖國魂牽夢縈,可是畢竟在種種經歷過後,他對這片故國依然還有保留和懷疑。最終在1987年,一次手術失敗,這位「中國」藝術家就這樣客死異鄉。

對,2007年,馬思聰和夫人的骨灰運回家鄉廣州,葬於白雲山腳下。

可是,他晚年依然一步都未有踏進祖國的土地。

馬思聰曾經講過:「我要把每一個音符獻給祖國。」那時候的「祖國」,需要你的「音符」嗎?容得下你的「音符」嗎?

可是,到了現在,馬思聰的命運一直再重演著。

7-5-2012

《思鄉曲》